广西梧州埌南镇一个村庄的公告栏前,几位村民驻足凝视。名单上是未缴2025年医保的村民,姓名之下,赫然是精确到门牌号的住址。这不是通缉令,却有了通缉令的压迫感。有人讪笑,有人沉默,也有人匆匆离开——仿佛被公开点名的不只是缴费状态,而是“不够听话”的身份。
这起事件看似微小,实则牵动基层治理的神经末梢。医保缴费本为惠民,政策明确“自愿参保”,个人缴费400元、财政补助670元,意在减轻负担。但当基层以公示住址方式催缴,自愿原则便与行政压力形成撕裂。更严重的是,此举涉嫌违反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——处理敏感信息须合法、正当、必要,而公开门牌号,既非必要,也难言正当。
从“大字报”时代走来的乡村治理,曾习惯于用公开点名推动政策执行。人民公社时期的任务榜、计生红黑榜、扶贫排名榜,无不以公示促服从。那时信息闭塞,公示即权威。但今天,乡村已进入“四位一体”公开时代:微信群实时推送、监督平台一键可查、村务栏规范张贴、大喇叭方言播报。公示的功能,早已从单向命令转向透明服务与民主监督。
可为何一些地方仍执着于“羞辱式管理”?根源不在技术落后,而在考核机制的扭曲。多地将医保参保率纳入基层绩效考核,广西、新疆、安徽等地要求常住人口参保率达95%以上,重点人群甚至要“应保尽保、不低于99%”。任务层层下压,乡镇干部背指标,村干部背数字。完不成就扣经费、排名末位、影响评优。压力之下,便催生变通:微信群点名、网格员上门催、甚至暗示影响低保或子女入学。公示名单,不过是其中最刺眼的一环。
有人辩称,这是“为村民好”。但好心不能成为越界的理由。个人信息不是治理的工具,村民也不是完成指标的零件。公开住址不仅可能引发信息泄露、骚扰甚至诈骗,更侵蚀了政府公信力。当惠民政策披上强制外衣,群众的信任便在一次次“被自愿”中磨损。
真正的治理现代化,不在于贴得多快,而在于想得多深。与其花精力打印名单,不如延长缴费期、开通代缴通道、组织村干部上门讲解报销案例。与其用排名施压,不如用服务赢得认同。国家医保局反复强调“自愿参保”,正是要守住政策底线——保障,不是摊派。
公示栏可以更新,但治理理念不能倒退。把门牌号从名单上抹去,把尊严还给村民,才是基层治理应有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