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中国高等教育的版图上,南开大学军事教研室曾有一簇异常炽热的火焰。艾跃进这个名字与争议相伴,与热血相连,更与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爱国教育方式密不可分。
当胃癌最终夺去他58岁的生命,他留下的不仅是一门全国高校罕见的军事学硕士点,更是一个关于信仰、责任与民族尊严的沉重叩问。
艾跃进的精神底色,深深烙印着父辈的烽火征程。父亲艾柏的名字,曾是《晋绥日报》战地通讯里跳动的字符,是新华社天津分社深夜不熄的灯火。这位八路军的老宣传干事,在儿子心中埋下的不仅是抗战故事里隆隆的炮火,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民族痛感与责任。
餐桌旁,艾柏讲述的不只是战术迂回,更是山河破碎时知识分子的脊梁如何挺立,在日军扫荡的缝隙中油印传单,在枪林弹雨间传递真相。这些浸染着硝烟的记忆,塑造了艾跃进认知世界的坚硬内核:尊严与生存,从来需要力量去捍卫。
大学校园的象牙塔并未软化这份来自战场的锐利。当哲学系的思辨之风遇到艾跃进血脉里的家国忧患,他做出了一个当时看来近乎“逆行”的选择:投身于南开大学团委工作,并毅然将全部热忱倾注于一片荒芜之地——高校军事教育。
上世纪的中国高校,军事教育是角落里蒙尘的冷门。学生们对枯燥的队列条令、刻板的战略理论呵欠连天。艾跃进站在空旷的阶梯教室,看到的却是更深层的危机:“如果我们的青年都对守护家园的力量毫无兴趣,国之干城,未来何依?”
冷遇没有浇灭他的决心,反而点燃了孤勇。他做出了一个令旁人咋舌的决定:自掏腰包15000元,这在当时近乎天文数字,作为军事课程改革的“火种基金”。
没有先例可循,他白天泡在图书馆梳理战争史与国际政治,深夜伏案重构教学骨架。终于,一门脱胎换骨的《军事思想课》诞生了。
他撕掉了陈腐的讲义,将冰冷的军事理论锚定在滚烫的现实坐标上:
尊严只在剑锋之上,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——成为剖析国际丛林法则的核心箴言;
甲午的悲歌、抗战的血泪,成为解读国防软弱的鲜活教案;
当下风云变幻的国际格局,成为验证军事思想生命力的前沿战场。
那些曾让人昏昏欲睡的理论,在他口中化作惊涛骇浪。他将深沉的爱国情怀熔铸于课程,学生们不再是被动的听众,而是被带入历史现场与战略棋局的参与者。南开大学的军事课堂,奇迹般地爆满,过道都挤满了站着听课的学生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,艾跃进的拓荒,使南开成为全国非军事院校中唯一拥有军事学硕士点的学术堡垒,填补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国家教育空白。
然而,艾跃进的名字真正被推向风口浪尖,源于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课堂宣言:“中华民族想要实现富强,第一件事就是消灭日本!”此言一出,舆论哗然。在强调中日经贸合作与民间友好的时代氛围里,这无异于一颗引爆的炸弹。
批评声浪汹涌而至:指责他狭隘偏激,煽动民族对立,破坏来之不易的外交大局。艾跃进身处漩涡中心,却异常沉静。对他而言,这句被断章取义的呐喊,其重量源于父亲那一代人的泣血记忆,源于他对历史伤疤从未愈合的清醒认知。
他曾在课后沉痛地向亲近的学生解释:“我们说的‘消灭’,是消灭军国主义复活的幽灵,是消灭历史被篡改的谎言,是消灭我们民族精神上仍未摆脱的屈辱阴影!让中国真正站起来,需要的是精神脊梁的彻底挺直,而非物理层面的征服。”
2014年,胃癌的确诊像一盆冰水浇下。手术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,医嘱明确:静养。然而,讲台之于艾跃进,如同阵地之于战士。
出院不久,他瘦削的身影又出现在教室门口。每一次课前,他都需强忍剧痛吞下大把药片,但门开启的刹那,那个声音洪亮、目光如炬的艾老师又回来了。病魔能侵蚀他的身体,却无法压垮他站在讲台上的意志。
学生们看到的,永远是那个挥斥方遒、激情澎湃的导师,无人知晓他西装下藏着的引流袋和紧咬的牙关。
直到那无法支撑的一刻,他在授课中轰然倒下,被紧急送医。病房成了他最后的“教研室”。博士生们围在床边探讨课题,思想交锋的火花在消毒水气味中依然闪亮。更有学生选择在这位精神导师的病榻前,举行了庄严的入党宣誓仪式,这是对信仰传承最深刻的诠释。
2016年4月21日,生命之火燃尽。病床前,妻子付洪为他提前庆祝了最后一个生日。镜头定格下最后的微笑,虽形销骨立,那眼神中的坚韧与平静,穿透了死亡的阴霾。付洪,这位同样执教于南开的学者,擦干泪水,接过了丈夫的教鞭。
她讲授的或许不再是具体的军事理论,但艾跃进那份对学生深沉的爱、对教育事业的赤诚、对国家民族刻骨的忧患与期待,已融入她的课堂血脉,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延续。
艾跃进被贴上了“中国鹰派”的标签。他的言辞如剑,锋芒毕露,刺痛了崇尚温和折中的神经。然而,剥离标签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灵魂:
他是激情的布道者,用近乎燃烧的方式唤醒青年沉睡的血性;
他是孤独的拓荒牛,在冷门学科中筚路蓝缕,为国家战略人才储备奠基;
他是历史的敲钟人,用刺耳的警钟提醒民族勿忘伤痛;
他更是纯粹的爱国者,将对国家的忠诚置于生命之上,直至最后一息。
艾跃进的“消灭”论或许值得商榷,其表达方式亦可争议。但他对民族精神独立与尊严的执着追求,他对青年国防教育的呕心沥血,他在病魔面前展现的、近乎悲壮的职业坚守,构成了一个无法被简单定义的生命丰碑。
他的课堂熄灭了,但他点燃的那把关于责任、勇气与深沉的爱国之焰,仍在无数曾被他触动的心灵中噼啪作响,照亮着关于一个民族如何真正走向精神富强的思考长路。他的一生提醒我们:尊严与和平,永远需要清醒的头脑与不屈的脊梁去支撑和捍卫。